借 光
熄灯睡觉时,妻子要把窗帘拉得很紧很紧。
不能让一丝楼外的光线,入侵她的安眠。
我却是相反。总要偷偷把窗帘,掀开一点点。
即使只是一线天,也很关键啊。
不仅在起夜时,它可划出一条指引。
更得有一丝光明——
照亮我的梦境。
界 线
时间的界线总是模糊不清,难以划定。
比如早晨与上午的分界,黄昏与晚上的分界。
不过小孙子提出的问题,我还是能给出答案。
吃饭就是界线,我说。
一个早餐,一个晚餐,就把时间分开了。
可是看电视剧时,他的问号,就不容易拉直了。
他指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,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?
好人也会做一些错事,坏人也有良心发现之时。
我就曾把一些人错认为坏人,也曾把一些人误识为好人。
很难划出一条界线呀。何况他们脸上也不会有注解。
我只好说,要耐心慢慢看才能知道。
其实,我还想说,你长大后走出家门,对这条界线——
更要慢慢看才能知道。
皱 纹
年轻时不喜欢皱纹。那是老人的标志。
可是,笑的时候,皱纹却不可阻挡地在脸上亮相了。
要快乐,还是要皱纹?
在无法二选一的时候,只好二者兼收并蓄。
尽量控制,让笑多一点,皱纹少一点。
如今,我的脸上河汊纵横,沟壑密布。
不管笑与不笑,皱纹都一样布满了老脸。
一笑,脸上更是光芒四射。
既然如此,也就无须顾忌,当然选择大笑了。
让皱纹来得更猛烈些吧,越多越好。
——只要心上没有皱纹。至少,少一些皱纹。
拒 钓
友人喜欢钓鱼。我不喜欢。
我不会钓,也不会去钓。
因没水平,也因缺耐心,更因不想与不愿。
用一点诱饵,迷惑对方上钩。这种事,我不能去做。
见多了社会诸如此类的事例。
我不能把这点恶心,推广到大自然。
你喜欢是你的自由,我不反对。
不过得提醒友人,还有自己——
也要提防上别人的钓。
刷 脸
即使到了现今的时代,面孔还是很重要的。
在小区大门口一亮相,门闸自动就请进了。
不是看颜值。
也不看衣服是否光鲜,手表的奢侈度,银行卡的含金量……
只看你,是不是自己人。
照 镜
灰尘最多的地方就是镜子了。
——我一拿起镜子,就发现了这个意外。
其实身边到处都是灰尘。地上,床上,身上,灰尘无所不在,无孔不入。在每一秒光阴每一寸空气中跳舞。
只不过它们喜欢躲藏,不易让别人发现。
镜子灰多,只因它愿意把灰尘摆到了自己的面上。
我用纸巾轻轻拭去时,我明白了镜子的聪明。
它不怕自我抹黑,却总能最先恢复自身的洁净。还因此有了光洁明亮的心态,与公正无私的资格。
令人信服地,指出了我脸上的污点。
既然敢亮出自己,也就敢指出别人。
它指出的,正是我自己发现不了的啊。
怪不得我也与别人一样,把镜子照成了习惯。
谨慎翼翼地捧着,我生怕不谨慎它会摔倒。
生怕满地的碎片,都在散布我污点闪耀的——
尊容。
例 外
他说,他的牙齿可以咬到鼻子。
你信不信?大家都不信。打死都不信。
于是打赌。竟然是他赢了。
他的牙齿真的可以咬到鼻子。他的是假牙。
这个小小的赌局,并没有赌注。
他却获得了大大的告捷。
获胜感言说,他只是想证明这一点——
假的东西当然不好,但凡事都会有例外。
灰 尘
无孔不入的灰尘从天而降,给我客厅的茶几铺上了一层面粉。
即使已高至21层,仍然未能幸免。
每天,我一次次地抹除,它一次次地显现。
反复的攻防,持久的较量,胜败总是那么显而易见。
对着茶几玻璃板下黑色的桌面,老妻指出了烦恼的原因。
正是这沉着稳重的黑色,摆明了它入侵得肆无忌惮,及我蒙尘的忍无可忍。
其实,屋内走道上同样也灰尘满面。
只是它隐藏至深,早与灰白的地面混为一谈。
是的,我们总是这样。
只是希望表面上一尘不染,而对那些隐藏的东西视若罔闻。
还欺骗自己说:眼不见,心不烦。
胆 怯
我从来没有上过戏台。只因不敢。
只因怕被台下的熟人认出。
本来心想穿上戏服,就会是另一个人了,就可以放肆地装模作样,装腔作势,自说自话,自由发挥。
不知是不是真的这样?但我总是心虚。
总觉得我还是我。
即使换上一百套戏装,熟人们还会从人模狗样中,认出那个——
原生态的本人。
尊 钟 我在小区的路上行走时,就把双手高高举起。 手势如同10点10分的时针,动作是不是有点古怪? 一次走200步,停一下,再走200步。 早晨送孙儿上幼儿园来回做两次,下午接他来回又做两次。 有空在小区漫步,再做两次。 对治疗肩周炎有好处,我做了几个月,大见效果。 开始时只走在偏僻小路,后来就走上林荫大道。 走起来旁若无人,其实道路上少不了人。 人们迎面而来,又擦肩而过。 没有人惊讶,没有人发笑,没有人窃窃私语或指指点点。 我明白,各人都有各自的生活。 对多彩的世界早已司空见惯。 对各人的爱好与习惯,即使是奇怪的动作与姿势,也不再会—— 少见多怪。
阴 影
窗台上不再滴着昨晚的雨。晾在厅里的伞早就干爽如初了。
万里无云。没有白云,更没有乌云。
我把伞摺起来放进提包,出门与我同行。
不要提醒我天气预报说是晴天。天有不测风云,何况预报经常说不准。
我是健忘的人。
却总是记得,那次为了逃脱大雨的追捕,不得不跑丢了古稀的年龄……
背 手
年轻时背着手走路,常常遭到妻子的批判。
“弓着腰,驼着背,像个小老头。”
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变老,于是纠正,于是走路时挺着腰板。
几十年过去,如今真成老头了,也尽量不背着手。
连上楼梯、走台阶时,也挺着腰板。
可是妻子又来纠偏,指着手机视频,说:你又错了。
挺直身子上楼,会加重膝盖的压力,损伤膝关节。
而背着手上,自然会身体微向前倾,就把膝盖的压力分散了。
妻子的话总是对的。知道这个小窍门后,我立即改正。
还把视频广发转发,让年轻人也知道。
姿势毕竟是次要的,身体更重要。
年轻人即使背手弓腰,也不会成了老头。
我本来就是老头,背手也不至于变得更老。
即使还原了老头的身份,也可踏着一支曲子,哼起《步步高》。
衣 着
妻子嫌我穿衣服太随便,不讲究。 我说熟人们都知道我的习惯,不会见怪的。 可是你不是要上街吗?她说。 我一笑了之—— 那些不认识我的陌生人,就更不会计较我穿了什么了。
校 服
我拉着孙子来到商场服装区。一年级小学生要穿校服。
色彩斑斓的云飘在头上。我看出了它们的热情。
摸了一下口袋。我知道它们也很傲慢。
孙子的手不停地指着,这件很漂亮,那件很合意。
我打开手机读图,排除了它的光荣与他的梦想。
校服有统一的规定,色彩与式样都早已指定。
虽然只是一套衣服,你也不得不服。
照章办事的我,捧着两套校服出来。
孙子有点高兴,又有点不高兴。
可以想象得出放学时的情景。
一大股同样色彩的洪流从校门口滚滚涌出。
我和许多同类项一样紧张地四望:一个个都像我的孙子。
不知道,哪一滴才是我正在等待的水?
微 信
人头汹涌啊!
夜以继日、风雨无阻、排山倒海地涌过来。同你握手,与你亲近,跟你沟通,等你回应。
一天到晚有人在按你家的门铃。
有人只好闭门谢客。也有人把门铃拆了。
我只当作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。
同喜欢的人点头,向友好的人微笑。与心有灵犀倾谈,与话不投机告别。
该收藏的收藏,该点赞的点赞。
时间顺流而下。
海量的人和事,擦肩而过。
手机号
为了陪伴我的孙子,我的手机迁居珠海已有六年。
不过,仍然保留着海口的号码。
其实并不是吉祥号,反而给我带来过不少麻烦。
退休前我当着报社老总,手机号似乎成了大众情人。
铃声常常在半夜或清晨到来,不管有意无意,总让我不能安心睡觉。
也有好心的领导打来,让我少登些惹祸的批评报道。
更有被曝光了的个人,尤其是实权单位,声嘶力竭的警告。
友人,更有家人不免担心,劝我更改手机号码。
我只是无奈地笑问:你说是我换得快,还是他们知道得快?
现在虽然在珠海潜水,但是30年的老友照样能随时把我捞出。
那11个排列整齐的数字,把我同他们,同海口,同往事无形中联在一起。
好在,再也不会为来电而半夜惊魂了。
报纸上也难找批评报道。
再说,再有曝光污泥浊水,也已经无人——
来找我猛烈炮轰。
错 过
我急匆匆赶到车站,那班车还是开走了。
世上的事就是这样,你犯错就要付出代价。
一大群幸运的人都看着我,却看不到一份同情。
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,它也不会总在原地等你。
好在车站里的车,上午的走了下午还有,今天的走了明天还有。
误车了,只要认错,只要愿改,也只是多交一份学费。
不禁想起一件年轻时的往事。
一次无法原谅的错过。一堂无法补课的课程。一次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教训。
一条不会回头的河流,已不知奔流到了何方何处。
错过了,就是永远。
只能在梦中,一次次地回放。
有 幸 傍晚,小区的路上,走着两个老人。 一个是我,一个是比我更老的老人,我的岳母。 我陪伴她,到儿子家吃晚饭。 一家四代,分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两处。一处是我们与岳母,一处是我的儿孙。 她走得很慢。十分钟的路程,她要走成三倍。我也就拨慢我的时针,陪同她的缓行。 路上有人来问:“老奶奶80多啦?” “94。”她答得轻松,我答得响亮。 “哦。”听的人一声感叹。 这时,我停下步来,仔细品味着简单的幸福。 并无声地感谢,陌生的路人的—— 分享。
空下来
一只杯子,终于空下来了。
一会装茶,一会装奶,一会咖啡,一会豆浆,一会果汁。
一会热得烫手,一会冻得冰凉。
现在空下来了。
终于,做回了自己。
我的老妻,终于也空了下来。
手中的孙女,一会要喝奶,一会要喝水。
一会要抱,一会要走,一会要出门,一会要坐车。
一会要换尿片,一会要拉臭臭。
现在她睡觉了。
终于,有个人,也做回了自己。
分 歧
走在小区的路上,我的孙儿尿急了。
他的父亲不让他尿在路边的树下,说丢人,要他憋着。
回到家,他的裤子打湿了。
跟着我就不会这样。
我让孙儿站在绿化带边上,浇树,浇草,浇花。
不想憋坏他的身体,更不想憋住他的天性。
也许算不上代沟,也说不上谁对谁错。
他还是幼儿园小班的学生。
离保护他的隐私,应该还有一两年的——
资格。
菜 心
菜心好吃。鲜,嫩,脆,还有一点点甜。
这一点,六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,当然妹妹也知道。
一盘青绿端出来,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它,不多的那么几根。
同样的眼神聚焦下,两双筷子就交火了。
哭喊的总是妹妹,我赢得了常规赛。
这时爸爸说话了:“这不是菜心,这是菜头。”
也许换一个角度,真能转变观念。
我们一下子怔住。既然不是美食,战争也就不必发生了。
时光过了几十年,许多东西都已改变,可是菜心没有变。
它的鲜嫩及人们的喜爱,都没有改变初心。
菜心引发的战火,竟然在我的孙子与孙女之间得到延续。
这时,我不禁想起我的父亲。
他当年的忽悠,对我的孙辈已不起作用。
不过,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用心良苦,
他想告诉的,只不过是好东西需要分享。
还要礼让。
让我的脚紧贴了地心吸力,紧接了地气。
才不至于,慌张得——
五体投地……
麻 花
岳母94岁生日时,妻子的表弟又从远方赶来了。
每年都是他一个人来,他的妻子总 来不了。
常年累月都得风雨无阻地在工地绑钢筋,她太忙了。他说。
我突然想起有人写过一句诗,说这是“编织幸福的麻花”。
我笑着给表弟说了,他也只是笑笑。
麻花是挺像,幸福倒挺远。他又说。
同许多事情一样,这话对一些人来说确是如此,对另一些人则未必。
这些诗一样美的麻花,给业主们带来的幸福,也会给淌流血汗的工人换来吗?
我只能说,但愿。
一定会!表弟朗声说道。
《像水一样流淌》后记
我是想说,日子像水一样流,人也像水一样流淌。
时间顺流而下。人有时随波逐流,有时逆水行舟。记录生活的流水的我的诗,也应自然、清澈、顺畅地涌流。
在我的身边,拥挤着喜怒哀乐、酸甜苦辣、悲欢离合,有水波不兴的平淡,手足无措的无奈,从天而降的意外,百感交集的失望或惊喜,有美,有爱,有梦,有诗。
在和光同尘的日子里,我关注着,观察着,体验着,思忖着,偶尔发现一些生活的新意与深意,或说诗意,就把它不失时机地记录下来。人们都想诗意地栖居,我也不例外。
我还想,让我的散文诗也像水一样流淌。我精心而随意地操练我的散文诗作业。构思时精心,下笔时随意。让我的悲悯、针砭、热爱与希望,在句子行进的过程中自然、顺畅地流淌。没有暗哑,没有结巴,没有吞吞吐吐,一读就懂,可越想越深。
蔡旭,1946年生,广东电白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高级编辑,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曾任某晚报总编辑、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,现居珠海。出版散文诗集《蔡旭散文诗五十年选》《蔡旭寓言散文诗选》《爷爷在婴国》等33部,散文集、短论集10部。